“就是这么个意思。”
男人端着酒杯晃悠着酒液,眼神随着上下起伏的酒液流动着,一路流向只有男人自己知道的远方。在场的稀稀拉拉的顾客里,十个大概有八个都是这么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,剩下两个不是喝到醉倒,就是喝到发疯说胡话。后者一般会被清出店外。
我从他身上移开目光,又环视了眼店里。空间小到只是十人不到就能满客的酒馆里,吧台上熏香显然比路人更夺人注意,刺鼻的气味飘满整间酒馆,乘着点歌器放出吱吱呀呀的乐曲声,像要把来客无一不拉进深渊里折磨。
“即使在这种酒馆里?”
听着我一副没好气的话,男人挑眉看了我眼,又沉下头看回他的酒杯,嘴上喃喃说着“是啊..”之类的话,又抿紧嘴唇,像回味着什么。我没太过在意他的反应,不如说有些刻意忽视他的想法,只管说着。
从我见到他起——其实也没几天——他就是这样一副听不进人话,总把自己一头扎在酒精里的样子,跟鸵鸟或许别无二异。今天是威士忌酸,明天是长岛冰茶…这么想来,酒精到底还是比沙子好喝一些,种类更多一些。
也并非不能理解。短短几天内、从他嘴里听来的情事,或许已经比我先前听过的所有故事曲折不少,否则我也不会有再来到这间酒馆,再坐在这张烂到不行的座椅上的想法了。要说这里是什么深渊,那他的故事大概就是深渊里的那条蜘蛛丝,明知可能最后会落进蜘蛛的掌心,却又有着让人忍不住不断向上攀爬的魔力。
“这样的酒馆里…你知道我就是在这里遇到的她么?”
“我知道,你说你们相谈甚欢,甚至请对方喝酒到一起吐在了店里,然后喜提双倍罚款。”
“是啊..我这辈子没跟一个女生这么健谈过。你能想象,一个在家一周不跟父母说超过十句话,在学校被老师同学都认为是自闭的人,能聊到快要把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的程度吗?”
“说实话,看不出来自闭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我被改变了很多…在遇到她之后。”
“在跟她分别的第二天,在家睁眼醒来,我又变回了那个只会抿嘴,缄默无言的人。我想,也许我从今天起会变成一个哑巴,因为我在昨天已经把我这辈子能说的话都对她说过一遍了。”
“事实上也确实。在那一周里,我比以前说话更少,到了完全不再说话的情况。只是因为我原本就不怎么说话,所以大家都没怎么发现我和平常有什么不同。”
他喝下酒,眼睛紧闭又再睁开,把手抚在额头上,又叹了口气,眼睛直勾勾看着空掉的酒杯继续说着,俨然完全回到了那个沉闷的学生时代。
“又一个像是和她见面的周末夜晚。我打算借着醉酒,就这么趁着夜色,悄悄走进哪个不知名的海里,让海浪替我的沉默发声。嗯…?我没有说过,跟她见面的那晚,本来我也是打算喝醉了去死么?没关系,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“总之,我第二次来了这间酒馆。我发誓,我没有一丝想法希望再和她见面,有过一次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时候了。也许老天…我一般不说命运,那听起来太装了,反正可能是老天还想再挽留我,我又遇到了她,在这里,就我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。”
“我刻意坐得离她远远的一个角落里,但你也知道这店跟大这个字完全不沾边。没一会儿她就发现了我,带着她的酒杯过来坐在我身边。她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还好。之后接近半个小时,我俩都在喝闷酒。酒精,酒精,酒精,我的想法和她的气息,直到所有的所有都把我压得无法呼吸。我没听清自己在呼吸的间隙中说了些什么,回过神来的时候,听到她和你说了一样的话:说实话,看不出来自闭。”
“之后的聊天也很糟糕,我把我的问题一口气扔到她面前,像尽全力在反驳她对我的错误看法,尽全力在否定我自己的所有人生。结果就是我还坐在这里,但也被锁在了这里。将近喝闷酒一般的半小时里,我喋喋不休着说我哪里哪里不好,话多得即使是倾听告解的神父,也会一脸厌烦地打断吧?”
“但她没有。倾诉到最后的我再说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,也没有等来任何一句不解或是虚伪的应答。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我头上,就这么安静地抚摸着。在我近似发疯般说着我的事时,我快喝了不下三杯高度酒,却留意到在被抚摸时,她的酒也就只喝过几口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是在顾及我的情绪,还是单纯出于礼貌不做其他事。但那时候我莫名有个想法:也许酒比海水好喝得多。我顺口把这话说了出来。她愣了一下,旋即把手抽了回去掩嘴笑着,显然没想到这时候会有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。”
“她跟我聊了不少跟酒相关的故事。她跟我说了各种基酒,各种经典和特调。她说她最喜欢血腥玛丽。因为浓稠的红色总会让她想起她刺伤父母时,他们身上流出的血,但现在都变成了醇厚的酒液,被她一口喝下。”
“我没有深究她的家事。后来,我们每周周末都会约在这间酒馆一起喝酒。为了和她有更多话题,我慢慢说着越来越多话,从哑巴到结巴再到一个正常人。周围的人甚至父母,还以为我让什么神仙上了身才把这张嘴给救了回来。他们还打算带我回老家多拜拜祖宗,我说不如把外出的钱多留给我当零花钱。实际上那会儿我也就靠着这些没多少的零花钱偷偷来的这里。”
“她应该大我五六岁吧?比起我还在上学,她刚开始工作一两年。她会来这家酒馆,无非也只是因为这家离她租的房最近。也拜其所赐,在我没多少钱的时候,也会直接去她家里喝酒,该做的事也都一件不落的都做过了。”
“再之后…再之后我出了一场车祸。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不见了,不管是来这间酒馆,还是她家,或是任何其他联系方式。再凭印象去到她家门前时,出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。再凭印象给她电话,发去消息,都只显示是个空号。再没有见过,就这么不见了。你能懂吗,像一场梦一样,不知道是那时的我早被海水卷去,还是那时的她乘着海水飘走了。”
“那你会怎么想她?你觉得是她抛弃你了吗?”
我从男人手里拿过酒杯,让老板给他上了杯温水。男人抽了抽鼻子,稍微侧过脸喝了口水,像把回忆当是什么药物一并服用,为了能让现在的当下能够继续延伸下去。只是副作用也很明显,不自觉的脑内闪回以及酒精上瘾。
也难说这里的其他人,生活里的所有人,是不是也都像她或他一样,借着这样那样的药液——酒精或是温水还是咖啡——把生活的各种玻璃渣都咽进心里?想要吐露心声又因为犹豫不决而被反复收回,到最后留下的只有血肉模糊的喉咙和一滩滩被吐出的血迹。当然在酒馆里,呕吐物和金钱直接挂钩,不管是精神意义上的心声还是物理意义上的秽物。
“我不知道,我忘记了。也许那只是我曾经的幻想。虽然我对以前的事情记得很清楚,但自从车祸之后,我对很多事情都没多大印象了。”
男人看我不做反应,自觉解释起来。
“每早醒来,我前一天做过的事都像梦一样模糊不清。刚出院没多久时,我还会挣扎着回忆,也试过写下日记。但试着回忆会让我头痛,越想只会越痛,痛到我连半天都坚持不下去。看日记吧,又像是在读着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。”
“直到我完全放弃我的昨天,只活在当下。这算好事吗?至少我不怎么再把情绪带到第二天,无论好坏。问题在于,车祸之前的事我却记得清清楚楚,尤其是她。我有时在想,也不知道是酒精还是老天给的我这份仁慈,让我记住了她最好的一面。至于她有没有坏的一面,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。”
“所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,可能是我哪天什么时候做了不好的事情,让她失望到一声不说就离开了吧。可恨的是,我连自己做过什么也都不记得了。就连最近出现在这,也是我父母告诉我前因后果,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。”
我为男人说的话感到惊讶。倒不因为他说的关于车祸带来的问题以及她的事情,而是看他的样子和先前听到的经历,还以为他是那种每周都会来四五天,总是固定坐在这位置上,一杯杯续着闷酒的酒鬼。结果是因为事出有因,所以我才能遇见他么。出于好奇,我追问了他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。
“…不。今天就到这吧。再喝我也没什么钱了。
不过简单来说,就是我有一个远房亲戚的父母被他们女儿害死,我来参加葬礼。”
“反倒是你一个女生,在这家酒馆里还能跟我这种人一直待一起喝着,也是为难你了。”
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,打断了我的好奇,我也只好作罢。本来难得听到这么多额外的内容已经很是幸运,毕竟前几天的他都在重复着最开始一段跟她见面喝酒的事情。或许酒的回忆对他来说,已经是生命里不可割舍的一块了。不过这依然不影响,在我为数不多的接下来几天里,我还是会再来这间酒馆,再来回忆我跟他曾经一起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就是了。